肺里头有一股强烈的冲动,这股冲动化作了气息,冲开了堵塞的湖水。随着一阵强烈的咳嗽,谷小玉醒了过来。
她的唇上感觉扎扎的,似乎是胡子来过的痕迹。她感觉自己像是枕在手臂上,不过这种想法忽然就让她不寒而栗。她赶紧睁开了眼,眼前的景象让她希望自己本应该被淹死。
尚合安一脸的水花,胡子头发都湿漉漉地在向下滴水。他的眼神中既有担心,又有愧疚。他以一个爱人的姿势把谷小玉搂在臂弯里。这让谷小玉心口一阵慌乱与恶心,忽然胃中翻腾,湖水争先恐后地从口中翻腾出来。
“你醒了。”尚合安在一旁轻轻地说。
谷小玉使尽全力挣了一下,手臂向着尚合安挥过去,可是打出来的确实软绵绵的一掌,像是蓬松的棉布条甩了一下。尚合安没有躲,任凭着受了一下,眼中竟然又涌出了泪花,像是这十五年熬出的苦水都要流出来似的。
“你滚开。”谷小玉的气息中还夹杂着浑浊的水声。
尚合安默默地把谷小玉放下,退到一旁,双手落在膝盖上,低头跪着,一言不发,像是一尊掉进水里的石像。
谷小玉躺在沙地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她一时没有办法相信,十五年前的噩梦竟然想幽灵一样,从她每个睡不安稳的夜晚爬了出来,活生生地出现在她身旁。她不能接受,她的心中又是委屈,又是酸楚,而这些情绪又都被搅和在一缸黑糊糊的恐惧里头。她的眼神陷入到无尽的虚空中,虚空中飘飘荡荡的,一丝一缕,像是磨豆腐小哥的温言笑靥,像是尚合安手中寒光闪闪的柴刀,像是那一晚温热黏糊的血泊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虚假极了,却一时说不出真相在哪里,她就这样任自己在想象与现实之间漂流。十五年的记忆,那些不堪回首,费劲心力深深埋藏的记忆,全都重新回来了,像是一坛酒,被封了口,如今一揭开,承载了漫长时光的痛苦弥漫开来,厚重得无可逃避。
尚合安静静地跪在一旁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悄悄盯着谷小玉,好像她不注意就会融化在沙地里似的。
就这样过了好久,谷小玉忽然哭了起来,尚合安手忙脚乱地想上前,却被谷小玉恶狠狠地用手挥开。
“你为什么,为什么要这样!”谷小玉的胸口起伏剧烈,用手死死捂住了十五年来饱经沧桑,但仍然残留了年轻时候风情的面容。
“我对不起你,你杀了我,我也情愿。”尚合安说。
谷小玉呜呜地哭得更大声了,委屈与怨恨都从口鼻中倾泻而出,泪水流不尽,都顺着脸庞落在被湖水浸湿的衣服上:“我要杀了你!我要杀了你!你这个混蛋!”可是她说着,身子却像泄了气一样软下来。她躺在沙地上,眼睛木然看着天空,嘴里念叨着“我要杀了你,我要杀了你”。
尚合安忽然把头埋进自己的胸口,背上剧烈地抖动起来,好久之后才有哭声像是从夹缝中钻出来,虽然细小,但是像夹缝中吹出的狂风一般凄厉憾人。
“你杀了我吧,杀了我吧!”尚合安说着,站起身来,“我去给你找一把刀来。”
当谷小玉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的手中沉甸甸地放上了一根木棍。她顺着摸了一下,木棍上绑着一块石头,石头被磨得一边平平的,锋利之极,像是在舔着手指,不经意间就要划进骨头里。
谷小玉转头,看了看旁边扑通一声跪下来的尚合安,拿起石刀,架在了尚合安的脖子上。尚合安动也不动,任凭石刀的锋口贴在了脖子的皮肤上,只见他满脸的眼泪把胡须糊成了黏黏的一片。
当然,谷小玉下不了手。一个普通的渔家妇女,怎么会有勇气杀一个人,尽管那个人曾经对自己造成过刻骨铭心的伤害。于是